天堂蜂群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王 子 龙 时间:2014-11-24 23:15 浏览:努力统计中... 父亲的爱

昨夜,父亲骑着一只金色的蜜蜂,来到我的身边。
  
  抽象的父亲,浅浅地笑着。那蜜蜂透明的羽翼扇动着,我感到一袭透明的风,将我包围。而父亲,也淡淡如一袭透明的风。
  
  父亲的气息浸染于我的整个生命。父亲躺在木屋中,栖息于南山上三年,他仍在地面上,背朝黄土面朝天。我总是觉得他的生命还在继续,他的容颜依然鲜活。暴雨滂沱的时候,我担心他的木屋是否淋雨;朔风呼啸的时候,我担心他是否受冻挨寒;烈日炎炎的时候,我担心他是否受得了闷热。
  
  南山上几块自家的菜地,月亮菜低垂着脸,豇豆用藤向前延伸着,玉米踮着脚把原野眺望。那时母亲就像一株向日葵,四处寻找着丢失的太阳。她久久地伫立着,与蔬菜们喃喃耳语。母亲说,老头子睡在这里,你们远走高飞,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母亲这样说的时候,我听见木屋里父亲哼了一声。父亲生前就是这样,每当对母亲说的话表示不满时,就会闷闷地哼上一声。他们一生并不和睦,也很少能够融洽地交流什么。可是母亲在父亲的棺木边,总是哭得昏天黑地,甚至晕倒。母亲没有文化,她的哭法独树一帜,她把父亲生平编成哭词:“我的姊妹呀,你身体不好命比黄莲苦啊,你躺在床上我端茶倒水不分昼夜啊———”她称丈夫为姊妹真是创造。
  
  我们发现母亲一人在家时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遂将母亲接到城里来住。我在心里惦记着南山上的父亲,独自一人长住野外的父亲。每次我回乡,都要在漆黑的木屋边坐下,用心灵与我长睡的父亲对话。
  
  对于还存在于地面之上的亲人,我们总是寄寓着人寰情怀。这大约就是厝放三年的风俗意义吧。古人有“丁忧三年”的习俗,真是尽了孝道。我没有在父亲身边丁忧三年,但只要父亲还在地面,我就饱含忧郁,不时地回归故乡。就如在父亲生前,我只有一两个月还乡一次,与他深谈和静坐,才能平息城市生活的尘嚣,找到心灵的宁静。
  
  2006年腊月,三年已满,决定将父亲安葬。
  
  我踏遍了屋前屋后的山水,为父亲寻找理想的穴居之地。小王冲是丘陵地带,几十亩稻田,几方水塘,几座山峁。我印象中的家乡广袤无垠。我歌唱过丰收,写阳光将水稻的腰肢抚摩;我描绘过山林,写松树们站在山冈上守望;我抒写过乡愁,写只有埋葬亲人的地方才能称为故乡。可是当我审视每一寸土地的时候,我发现村落的土地是那么有限。我用哪一块土地将我的父亲埋葬?
  
  清晨,我和弟弟来到这里,动土。我将锄头举到半空,用力挖下去。乡亲们说,挖三锄头,口里要念叨“一挖金,二挖银,三挖聚宝盆”,我觉得无论是祈祷还是象征,这样念叨只不过体现了发财的梦想。于是我振振有辞地表达了三句更有寓意的动土宣言。
  
  父亲生前一定没有坐过八抬大轿,现在,在鞭炮齐鸣中,他享受到了。一只大红公鸡骑在木屋上,几只蜜蜂嗡嗡地护送着,八个汉子起轿,向塘柏山进发。作为长子,我在前面引路,顺着山坡,一路向上。这山从菖蒲岭延伸过来,突兀而起,龙脉清晰。父亲生前说过,新文化运动发起人之一、著名教育家、我的堂叔父王星拱先生就曾厝放于此山。
  
  到目的地停下,开始捡棺。母亲呼天抢地地哭,“我的姊妹呀———”哭声在山坳里回荡着,现场气氛愈发凝重。由于不让子女目睹,我倚在一棵颤动的松树上,遥望着。一两只蜜蜂绕着棺木,嗡嗡地飞。时值三九寒冬,蜜蜂早该冬眠,她们从何而来?
  
  棺木被打开。一群蜜蜂“嗡”地一声蜂涌而出,仿佛从棺木中飞出的精灵。莫不是戏剧中化蝶的传说在我父亲的身上应验?
  
  那蜜蜂炸开了窝,整个塘柏山一时肃穆无比,只听见嗡嗡作响的天籁之音,像来自天堂的神曲。众人呆呆地静止了一刻,灵魂出壳。那蜜蜂小巧玲珑,是原野上飘荡的野蜂。却不蜇人,绕着棺木嗡嗡地转,像吟诵着天堂的经文。老者拍拍胸脯,给自己壮胆。仔细一看,原来棺盖内倒挂着一只硕大的蜂巢。数百只蜜蜂的温暖的家!
  
  这里确实是数百只蜜蜂的美妙的天堂。这里遮风避雨,冬暖夏凉;这里万籁俱寂,远离喧嚣。这些追寻鲜花、芬芳和美的天使,飞遍旷野,寻觅到生命的栖居之地。她们真的超然于物外,她们把我形消神陨的父亲当作了伴侣。这才是真正的生生不息,一边是生命的寂灭,一边是更多的生命盎然而生。
  
  蜂蜜,金黄色的蜂蜜,向下垂滴着,散发出香甜的气味。读者文摘在线阅读
  
  蜂蜜渗透了父亲的骨殖。我的两个姐姐嘤嘤地哭,眼睛红肿红肿的。母亲哭得晨昏颠倒:“你生前受够了苦难,你走后吃够了蜂蜜呀———”
  
  我没能够见着父亲最后的模样,他一生中最坚强的部分归于尘土了。他手掌中骨头是怎样拉扯着我长大,他肩膀上的骨头是怎样担负着生活重担,他头颅中的骨头是怎样支撑着人生智慧?
  
  母亲将墓地后的一棵苦楝树连根挖去。我用衣服兜着一捧黄土,将父亲埋葬。突兀而起的坟冢啊,你将苦难和忧愁、疾病和疲倦、勇气和荣誉埋葬,你将我父亲的一生总结为一捧黄土。
  
  十万响鞭炮震撼了山神。千万棵松树牵着虬枝,用低沉的松涛吆喝着。入土为安的父亲啊,生生不息的土地啊,我和我的儿子长跪不起。
  
  父亲头枕着塘柏山的脊梁,雄视着山脚一汪清水塘。那是中塘,清澈澄明、永不枯竭的一方水塘,明镜一样的水塘。天地亘古,我再次念叨着让生命生生不息的宣言。人生苦短,我辈当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百年以后,我也要像那天堂蜂群,陪伴你,用幸福或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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