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溪水情未了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高 立 基 时间:2014-06-10 14:36 浏览:努力统计中... 父亲的爱

夏日,站立长青岭,向东北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那翠绿的河套和蜿蜒流淌着的长青河水。长青河发源于东北方的牛山,河水拐了几个弯,从正东偏南方向流入这相对平缓的河套。变温顺了的河水,在河套间友好地与南来的潺潺溪水握手言欢,一起唱着欢快的歌儿流向西北方的弥河。

  自南而来的溪水,逶迤于陡峭幽深的峡谷中。它东靠桃花山,西傍长青岭。溪水并不长,从源头到河套总共也就三公里左右。桃花山在当地颇有名气,据说《水浒传》曾写过。因此,人们便自然地称呼靠山的溪水为桃花溪水。

  长青岭东北坡末端突然下陷,左右两道小山梁却依然向前延伸,形成了一处宛若太师椅式的小盆地。我父母的墓地就坐落在这里。

  父母亲轻松自如地躺在这“太师椅”上,悠然自得地观赏着那美不胜收的河套景色,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近在咫尺的桃花溪水弹出的琴弦般的优美音乐。

  这悦耳的声音不断地撩拨着父亲的神经。父亲的一生过得太苦、太累、太险。如今,改变生活方式后,他静心地和母亲一起思考着人世间经历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过滤那些与桃花溪水有关的画面。 

  (一)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兵荒马乱,食不果腹。被逼无奈之下,祖父高传禄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领着子孙大小十几口人去“闯关东”。

  祖母张氏死活不愿离开故土。祖父安排父亲高学友陪祖母守家。

  祖父七子,父居中,行四。祖父认为,父亲虽年轻,但心胸宽广,为人厚道,处事稳重,足以支撑家庭。

  日子依然要过。熬过了“年关”,眨眼就是“清明”。“清明‘秫黍’谷雨‘谷’”。春播的节令到了,家里却没有种子下地。祖母和父亲商量,用仅有的用作当饭吃的那点鲜地瓜来换种粮。

  为这事,父亲差点搭上性命。

  桃花溪水的源头前有一座小山包,山路崎岖。左面山岩,右临沟壑。这天晌午,赶完集市的父亲背着粮种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刚踏上这段路没几步,被两个壮汉拦截。

  “撂下东西,走人!”

  “路遇窃贼,不好。”父亲心下暗想。

  父亲那年不到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身强力壮,又学过三拳两脚,岂能束手就擒!

  “让路!”话音未落,父亲的肩膀已经把挡路的那个胖子扛了个趔赳。

  旁边的瘦子看到同伴吃亏,举起匕首刺向父亲。

  父亲急中生智,抓住秤杆,抡起秤砣自卫。

  秤砣将匕首砸飞。

  瘦子大喊:“开枪!”

  胖子将手枪对准了父亲。

  父亲见胖子欲开枪,猛转身与之拼命。秤钩扎进了他自己的后背,鲜血顿时涌流进鞋底。

  胖子扣动扳机,子弹卡壳。

  人到了生死关头力气大得出奇。父亲忍着钻心的疼痛,一个饿狼扑食,夺出手枪,将其远掷沟崖。两人扭打在一起,双双滚落桃花溪源头。

  瘦子悄悄地背走了父亲的种粮袋。

  桃花溪源头的清泉从悬崖岩石的裂缝中滋滋地流淌出来,落到崖下,发出丁冬丁冬的响声;崖间悬挂着的几蓬野山榆的枝条儿刚刚吐出鹅蛋黄,在春风中摇曳摆动;崖根的桃树花儿已经凋谢,正憋着劲儿吐发嫩芽;崖下的小水湾四周显得特别松软,长出了一片鲜绿的小草。

  此时,那片嫩草被遍体鳞伤的父亲压在了身下。他半边身子浸在水里,几乎占了小水湾的三分之一。他肩膀下伤口淌出的鲜血把小水湾染成了土黄色。

  冰澈的泉水,清新的空气,温暖的阳光把父亲从迷蒙中催醒。

  “你命大啊。”胖子狡黠地对父亲丢出一句话。

  刚刚爬起来的胖子也是灰头土脸。他的衣裳被父亲的血迹溅成斑斓状。

  “你们伤天害理,会遭报应的。”父亲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胖子一瘸一拐地去寻他的手枪去了。

  父亲跌跌撞撞地爬出了深沟。

  失血过多的父亲陷入了极度虚弱的状态。赶集回来的村人把他搀扶回了家。

  转眼近半个世纪,父亲来潍坊看望孙子。隔辈人亲呐。我儿子陪他老人家到东大院的行署浴池洗澡,发现了他后背肩膀下的疤痕。这时,我父亲才对他孙子讲出了这段故事。

  (二) 

  父亲遭遇的另一次血光之灾发生在桃花溪尾。

  早年间,我的家乡长沟村岭阔沟深,交通闭塞。村民去外村走的是从地堰的青草中踩出的羊肠小道。辎重官兵是无法进村的。

  可是,那年夏末的一天下午,竟然有一支二鬼子骑兵闯进了村子。那时,人们管日本兵叫小鬼子;管日伪军叫二鬼子。村里人把他们比作豺狼野兽。一听见动静,年轻人就跑得无影无踪。父亲为照料生病的祖母,跑得晚了一步,被二鬼子抓去当了向导。

  这支骑兵队伍逼着父亲给他们领路。

  站在村东被青纱帐覆盖的长青岭,一个二鬼子指着牛山告诉父亲:“就领我们到那里去!”

  去牛山,得先从长青岭的黄崖头下到河套,再涉过长青河水,攀上对面的大崖头。黄崖头是桃花溪水流出峡谷进入河套汇流的喇叭口。从黄崖头下到河套的小路就开在喇叭口上,上下垂直高度有四五十米,小路的斜坡大约也在四五十度。

  连日的阴雨天使长青岭到处都在渗清水。雨丝仍在淅淅沥沥地飘着,黄崖头的小路变成了泥泞的水溜子。父亲小心翼翼地领着他们往下走,只下去了几匹马,路滑得没法再走了。父亲又领他们转左边的地堰,也是只下去了几匹马。

  二鬼子让父亲再找新路。向左是悬崖峭壁,父亲只能逆桃花溪水上行,看喇叭口以内的台子地有无可行的地堰。可是这些地方都太陡,若平时单人还勉强能走,雨天路滑,再加上还有马,根本不可能下得来。

  父亲站在一块地堰突起处正仰头观察,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他摘下头戴的苇笠向旁边一举,想听个清楚。

  “向导要逃跑了!”随着一声大喊,“砰!”“砰!”接着就是两声枪响。

  父亲举着的苇笠上被击穿了两个洞孔,摔进了桃花溪水。

  他裹着蓑衣顺势滚进草丛中。

  顿时,狂风大作,呼啸而来。乌黑的云团眨眼间翻腾到黄崖头之下的河套间,贴着地皮打着滚儿向桃花溪峡谷猛蹿。整个天空突然变得漆黑。

  “轰隆隆!”伴随着一道长长的闪电,紧接着便是又一声炸雷。老天发怒了。

  沉重的大雨点和着风旋,拧成鞭子从空中抽打下来。它抽打着桃花山,抽打着长青岭,抽打着二鬼子的马队和趴在桃花溪草丛中的父亲。

  雨越下越大,像瓢泼,像倾泻,像打开了天河的闸门。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其实是上帝给父亲特派的保护神!

  父亲机警地扒开溪边的芦苇,抓着崖畔的荆条,涉过浑浊的客水,逆流狂奔而去。

  暴风雨使桃花山和长青岭的沟岔突然间形成了无数挂瀑布。洪水簇拥着浑黄的泥沙冲将下来。

  桃花溪水发怒了!

  溪水陡然上涨,而且不停地上涨。

  洪水漫过了溪边的小径,泯倒了两侧台田中正在抽穗的谷子和开始结荚的大豆。

  打着漩儿的浪头不停地翻滚起伏,被洪水淹没的芦苇的梢儿时隐时现,大柳树的桠杈上挂满了山草、麦茬和被山洪冲刷出的鲜嫩的玉米棵地瓜秧。

  洪水像奔腾不羁的万匹野马,从拥挤的峡谷向宽阔的河套冲撞而去!

  长青河套变成了一片汪洋。

  二鬼子的马队过不了河,当天晚上返回村中。他们吃喝喧嚣,搜刮民脂民膏,把小山村折腾了个底朝天。

  二鬼子回村,独缺了被抓的向导。村里人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祖母深更半夜睡不着觉,就向住在我家的小马倌儿打探虚实。小马倌儿说,他们连长朝向导开过枪,向导的苇笠随溪水冲了下去。他只看到了这些。

  父亲生死未卜,恐怕凶多吉少。祖母哭成了泪人儿:“都是让我连累的。儿子呀,你在哪里呢?”

  父亲就躲在桃花溪中段我家的那块舌腰地悬崖半腰的土洞里。这里离村子远,父亲挖这个洞是为种地时躲雨用的。洞口四周长满了灌木蒿草,不了解地形的人从旁边走过也发现不了,很是安全。

  父亲藏在洞里,耳听着时大时小的风雨声,面对着汹涌澎湃的桃花溪水,度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

  让祖母大为惊喜的是,第二天上午,二鬼子前脚刚离开村子,父亲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家中。邻居们赶来看望,有的说父亲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有的发出感叹,“过了这道鬼门关,一生不愁吃和穿”;有的更宽慰祖母:“你就等着过舒坦日子吧!”

  祖母终于破涕为笑。

  两次遇险都逢凶化吉,父亲对桃花溪水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他说,是桃花溪水在庇佑自己。 

  (三)

  桃花溪水不仅见证父亲悲愤的情怀和辛酸的泪水;桃花溪水还更多地赐予父亲以温馨欢乐和愉悦。

  解放前,溪西边高台上那块土质肥沃的舌腰地,是我家的粮食囤。父亲常年在这里劳作,和桃花溪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开春耕种,微风拂面,休憩时他爬上溪边的山崖挖苦菜,拔荠菜,糊口度日;掀石板,捉山蝎,卖药换钱。

  夏收夏管,烈日炎炎,紧张劳作之余他会在堰坎边摘两捆豆角,到溪边捉几只螃蟹、采几把薄荷和野菜带回家中,既做就菜又消暑清口。

  三秋大忙,挥汗如雨,他出工时带上装满米汤的瓷罐,干渴时在溪边柳阴下的天然石块上席地而坐开口痛饮,看鸟儿在树枝上嬉戏打闹婉转鸣啼,任顺沟风吹干湿漉漉的衣衫,感受那无限的惬意。回家时他再用瓷罐装上活鱼鲜虾改善生活。

  隆冬腊月,冰天雪地,溪边的树墩头和杨柳树枯枝成为他打柴的“猎物”。他劈树墩、打干枝,艰难地在没膝的深雪里将干树枝背上崖坡,再搬运回家。久而久之,家中的柴草垛越来越大,不仅做饭烧柴无忧,祖母居住的茅屋取暖也有了保证。

  父亲有心事时,也会向桃花溪水诉说,或站立舌腰地,面朝桃花山大吼几声,排泄郁闷。

  桃花溪还是父亲培养教育子女的课堂。幼时,父亲带我到桃花溪玩耍,打柳条,拔三棱草。启发我自己动手,领悟织蓑衣,学习编笊篱、筐篮,掌握自我生存的技艺和能力,为人生奠定坚实根基。至今,我虽年已花甲,仍记忆犹新。

  当然,父亲也尽自己的所能回报桃花溪水。集体化和公社化后,他利用自己多年当生产队长的权力,带领社员们在桃花溪边整修梯田,植树造林,绿化环境;挖掘污泥,疏浚溪道,使桃花溪旧貌换新颜,景致大改观。

  “福兮祸所伏。”桃花溪水几十年来见证的都是父亲的利好,可谓“福如东海水长流”。孰料一次小小的意外,却导致了他的逝世。

  改革开放十年后,家中的日子已变得较为富裕。年逾七十的父亲蛮可以享清福了。可他闲不住,偏要到桃花溪的台子地刨棘棵。毕竟年龄不饶人,因用力过猛,大脑一时缺氧,他突然昏倒在山坡上。惊吓导致他患上了糖尿病,后来又并发其他病症。经多方医治,无力回天,父亲在一九九一年走完了人世间的七十四个年头,终于撒手人寰。九年后,母亲马玉贞驾鹤追他而去。这使我深有感触,人的生命是顽强的,也是脆弱的。

  遵循遗愿,我们把父母的骨灰葬于桃花溪畔。让他们与心心相印而又惺惺相惜的桃花溪水朝夕相处,共享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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