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记忆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文摘网 时间:2014-11-22 21:49 浏览:努力统计中... 父亲的爱

父亲临死前把我家的屋子看了一遍,屋子里徒有四壁,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也许是出于没能为我留下什么的惭愧心理,他又把自己的身体摸了一遍。他能从身体上摸出什么呢?除了摸到几个致命的毒瘤和满身伤痕,他还能摸出什么呢?于是就在他要断气的那一刻,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很抱歉地对我说:“我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留给你,只有一段关于饥饿的记忆,你请医师把它移植到你的头脑里,或许对你的将来会有一点参照。”
  
  如果我有选择的余地,我当然愿意选择一个饱读诗书的父亲的记忆来进行移植,那样我不用费什么劲就可以背诵李白和杜甫,以及福克纳和马尔克斯,一副很有学问的派头。但是我的父亲是一个文盲,眼睛里没有一个字。最值得往我的大脑里移植的,也就是那段有关饥饿的记忆了。
  
  父亲的记忆移植到我的脑海以后,我突然回到40年前。一股干旱的气浪扑面而来,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村子里没有收成,大家吃草根树皮。树木的皮被剥光以后,看上去白茫茫的一片。太阳下山的时候,晚霞照在白色的树干上,好看极了。即使是深夜,我的父亲也看得见那些白晃晃的树干。白晃晃的树干常常为走夜路的父亲指明方向。
  
  那时我的父亲很饿,饿得肚皮贴到了脊梁骨上。他看见林子里长着一种鲜艳的蘑菇,就把它采回来。做晚饭的时候,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到处飘荡着苦涩的草根和树皮的气味。只有我家的屋顶上,散发出蘑菇的芳香。全村人都走出自己的屋子,闻香而来,聚集在我家的门口。他们拼命地抽动鼻子,生怕漏掉每一丝从他们鼻尖前飘过的香味。
  
  但是我的父亲知道,这是一种有毒的蘑菇,尽管它芳香扑鼻,却充满毒气。父亲把蘑菇煮熟之后,像看着一碗肥肉那样看着它,馋涎欲滴却不敢动嘴,只是闻一闻它的气味。这一闻,他的欲望被挑逗起来了,舌头越伸越长,一直伸到锅子里。他想吃,但是又不想死。于是他舀了一瓢粪水放到铁锅边,然后再吃那些鲜美的蘑菇。那些蘑菇从他的舌头上走过,滑进肠子。它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一阵快活。那一刻,父亲的嘴巴舌头肠子肚子全都快活死了。可惜这种快活的时间不长,只有一杆烟功夫,他的肚子就隐隐地痛起来,眼睛昏花,周围变了颜色,水缸变成了两个,一个锅头变成两个锅头。他知道这个时候就得把那一瓢粪水喝下去了。
  
  他艰难地喝下那瓢粪水,肚子里像插了一把刀,生不如死,所有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有时肚子里的东西吐光了,还想吐,连黄胆都差不多吐出来了。呕吐的时间远远长于快活的时间。在这一次呕吐的时候,他发誓下一次再也不吃这种蘑菇了。但是隔了两三天,他又忍不住要吃它们。他已经吃上瘾了。吃了几次,他竟然能慢慢地延长快活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不到非倒下去不可的地步,绝不把粪水喝下。
  
  父亲不惜用长长的疼痛换取短暂的快活,那是因为饥饿过度不得不作出的选择。生活在今天的我,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这段记忆的移植,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一种真实。尽管我的父亲没有上好的东西留给我,但是这一段记忆不能不说是一笔财富。它使我听到每一粒粮食掉落在地上时的巨响,使我对每一根青草产生热爱,对每一种会使我们回到贫穷的行为产生最强烈的憎恨,比如腐败、掠夺、亏损,以及对大自然的破坏。这样的记忆移植,就像一面镜子,使我没有理由不倍加珍惜今天的生活。那么,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记忆的移植呢?因为它让我们记住经验、教训、仇恨和感动。

请点击更多的父亲的爱欣赏

上一篇:父亲曾经是个兵 下一篇:幸福的迁徙
欢迎投稿,注册登录 [已登录? 马上投稿]

网友点评

您的评论是对作者最大的支持!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
友情提示: 登录后发表评论,可以直接从评论中的用户名进入您的个人空间,让更多网友认识您。

父亲的爱

读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