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世帐本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欧阳冰云 时间:2015-10-10 13:06 浏览:努力统计中... 父亲的爱

用一根麻绳把散落下来的旧算盘珠子串起来,在下面坠了个小银铃,挂在小木窗前。月光下,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整个童年的时光,都是这种风铃陪伴着我。
  
  母亲的秋夜总是忙碌着,秋夜的忙碌总是与棉花有关。她要在白天下地,把棉花桃摘回家,晚上坐在灯下,一边和父亲唠叨些家长里短,一边剥棉花。串串雪白的棉花团在母亲黝黑的手中如音符般不断跳跃,从一个棉花篓传到另外一个棉花篓,母亲的眼神也在不停的穿梭。看着棉花最后在竹篓边沿高高的堆积起来,母亲的眼角也溢满了笑容,声音也如银铃般悦耳。可父亲不一样,他一直忙着生意,总是忧心忡忡,如珠子般沉默。
  
  父亲是个屠户。三十年前,在乡下,做生意的人还不多。父亲或许是急于让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大字不识的他居然开起了屠店,从此家里的伙食的确改善了许多。我后来走南闯北,结婚生子,生活中经历了很多磨难,但庆幸的是我一直拥有健康的体魄,这不得不归功于父亲开屠店的功劳,让我在长身体的时候获得了足够的营养。
  
  父亲做生意最大的障碍是不识字,但他聪明,记性好。农村里人家买肉都是赊账,到秋天卖了棉花或粮食,有了收入就来还账。父亲不会记账,只好拿着本子到处求人,有时候人家忙了,不愿意给父亲帮忙,父亲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放学回家坐在小板凳上写字,父亲就蹲在我旁边,默然地望着我,眼里满是羡慕。他趁我玩耍的时候,拿起我的书本,茫然地看着。他的手满是油污,我不愿意他碰我的书,总是抢过来。父亲并不生气,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你能帮我记账吗?我爽快的答应了,觉得很新奇。父亲账本上的记录我根本看不懂,但父亲告诉我记在哪儿,我就按照他说的划个记号。
  
  我那时觉得自己给父亲记账是件了不起的事,还把父亲的账本带到学校在同学面前炫耀,结果被父亲狠狠地责骂了一顿。这件事被班主任老师知道了,他不但没有批评我,反而在班上表扬了我。从那以后,班主任经常教我如何记账,还教我查字典,教我珠算。我那时读二年级。
  
  读四年级的时候,我学会了管账记账,算盘也打得麻利。父亲专门给我做了个小木柜,给我买了一把新算盘,我把账本和算盘都锁在里面。父亲做了几笔买卖,就记在小纸片上,或者用木炭划在墙壁上,等我放学回家记在账本上。我是父亲屠店的管账先生。父亲对我很客气,经常给我些零花钱,有时候还让母亲给我加餐,让我喝一碗鲜美的猪肝汤。
  
  到了秋天,每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就要陪父亲去收账。母亲把算盘的两端用一根粗红线系紧,让我背在身上。账本装在黑色的猪皮包里,挂在自行车龙头上。我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档上,很兴奋。到了一个村子,父亲就把自行车放在村口的人家,带着我挨家挨户的去算账收账。遇到人家卖了棉花或稻子,父亲就磨破嘴皮,劝人家把欠的钱给我们,好说话的人家都很爽快。遇到难说话的人家,不但对你冷着脸,还说些不堪入耳的话。父亲总是默不作声,我问他为什么不发火,父亲叹口气,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尽量不要为难人家。
  
  一个深秋的黄昏,我和父亲到一个老伯家收账。老伯光着脚,踏着一双又破又脏的布鞋,裤腿上满是泥巴坐在门口抽着黄烟。他的妻子系着打了补丁的围裙在昏暗的厨房里做饭,厨房的烟雾缭绕。老伯捧着烟筒,深深地吸了口,愁眉不展地对父亲说,他儿子下月就要结婚了,家里所有的能换钱的东西都换钱了,请求父亲年底再来。父亲沉默了半晌,对老伯说,那就再往后推一推吧。不过,今晚来了把账先结算一下,累计个总数。老伯同意了,我摆好算盘,望见老伯的妻子在厨房里急得团团转,我十分同情老伯夫妇的处境,趁父亲不注意,悄悄地划去了两笔欠账。结果忠厚的老伯几次狐疑地望着我,父亲似乎也觉得不对劲,夺过算盘反复算,嘴里不停地嘟哝。还让我去老伯家的厨房数一数墙上的记号。我走进厨房,看见昏暗的灯光下,斑驳的墙上满是用木炭画的横竖条条,呛人的烟味让我不断地咳嗽。我回答父亲说账没有错。
  
  那晚回家的路上,我还觉得我做了一件好事,悄声地哼着歌,父亲默默地骑着车,一路无语,似乎还在想着那件事。我那时不知道父亲赚点钱是多么的辛酸与辛劳。
  
  后来父亲的生意亏本了,家里欠下了一大笔债务。我的生活状况也一落千丈,但我从没有埋怨过父亲。虽然那个秋夜我自作主张地划掉了父亲的两笔钱款,后来觉得有些对不起父亲,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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