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一朵不愿出嫁的云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卓 照 时间:2015-11-03 23:23 浏览:努力统计中... 抒情散文

“老林头”不是一个品牌,也不是一个姓林的老头,它是某村的一个屋场,这屋场中卓姓人氏居多,村庄也便叫“卓祠”。老林头在其所属村中位居中部,从东南到西北:汤屋、方家陈屋、长咀、油坊、文屋、张家小屋、尚家畈、徐家新屋、徐家老屋、舒屋、方家老屋,这些村落与之环绕而居。村里的小学便也建在老林头,且与村庄同名。
  
  能一口气一个不落地数出这些村落的名字,以前我做不到,就像突然从汤屋或者徐家新屋来了一位熟悉又不熟悉的阿伯或者阿姨一时半会总也叫不出名子来。现在,把每个村落的名字记在心里,就像记住了乡亲一样———红旮冲的林尖上有一条路分了岔,左边靠水塘的那一条可去方家陈屋和油坊,右边是到长咀的路;渺洼的杂粮地边有尚家畈的一方水塘,水塘的下边是张家小屋的农田;徐家龙的田埂上有一口舒屋塘,塘里有一头老林头的牛;徐家新屋的大姨在村口喊着午饭已经做好了,父亲说、我把这一担送到嘛旮塘回来就去;秋收之后、舒屋的老刘见到了汤屋的老张,说幸好买了你家的稻种才赶上了这年成……
  
  阡陌穿林至田到地,流水含情带音生韵。土地就是土地,土地也只是土地。姓氏只在心中,若有若无、可有可无,土地也一样。
  
  尚家畈金氏的女儿嫁给了老林头卓氏的儿子生了儿女,女儿长大后嫁给了汤屋张氏的儿子做了媳妇,儿子长大后娶了方家陈屋的方氏为妻……
  
  姻缘,或者更远、又或者更近?比曾祖父母更近,比我们又更远。
  
  还有东边冲、杨家包、前头林、火烧地、檀树丘……这些能叫出名来的名字,直接关乎林、地或者水塘,它们大都从我母亲的嘴里被叫出来过,所以我记住了它们的名字,在心里,就像一个个的人一样。
  
  现在的村庄依然还在原来所在的地方,就像我母亲一样依然还活着。原来的村庄却不在现在的地方,就像我父亲一样已经被坟墓掩埋。
  
  能改变的、已经或者正在改变的,比如这村庄的名字早就不被叫“卓祠”了。名字是不是已经被掩埋了呢?虽然在那些知道它们名字的人心中还活着。
  
  就像村里的小学一样,还在,却没有学生。已经被我小学时的一个同学租用成了小型服装加工厂。在陌生人的眼中,或者它就只是一个服装厂,因为他们看不见它的从前———
  
  我是八岁才进小学的,那时没有学前班、入学年龄要求是七岁。七岁那年秋天入学报名时我还未满七周岁,我是冬日出生的,于是在我童年的记忆中老林头的时光便可又多出约莫一年。
  
  我开始读一年级时,学校还在祠堂里,差不多过了一个学期或一年———约莫二十四五年前,学校就搬到我家门口的大队部里来了。
  
  祠堂仍在。马头墙上雕龙画凤的痕迹依稀可寻,当年教室的布局虽看不见却能留在我的记忆中———只因我曾经见过。
  
  记忆仿佛就那年代室内头顶上“方块天空”中落下的雨滴一样,室内光线里的人和事物在黄昏或者雨天的时候可能是阴暗的,惟有头顶那一方形的块状天空却可以是永远明亮的。
  
  大队部的房屋结构较为简单,青砖砌墙、梁上带瓦、两端侧门相对守望走廊、五六根砖砌的方形柱子自下而上鼎立相助每一架舵梁,两排房子相对并排,相距十来米。是队里开会、储存谷物或者用来关耕牛用的房子。母亲现在仍然会说到一些让我陌生的词,比如开工、工分……还说到又一次集体打牙祭、称了多少肉,多少人,山芋粉肉汤,说我吃完后就转动着碗将它扑在脸上舔了再舔。好不寒碜!每次母亲这样说,差不多眼泪都可能要迸出。
  
  我庆幸我对大队部没有太多的记忆,也无法记忆———那个蛮荒的岁月。
  
  我上小学的时候,大队部里各年级的女生或者两三人或者一二人。后来,我发现女孩都是夜里到“大队部”来读书。在“夜校”里读“夜书”。我姐就是夜里才来读书的,那时我姐也才十一二岁,都说她五岁就能看牛,这让我相信又不敢相信。读了夜校后,姐姐就去学了做裁缝的手艺,早出晚归学裁剪,师傅都夸姐姐聪明,能写会记。五年级的桂云也学裁缝去了,后来她一直未嫁。好像很快姐姐就能独立胜任裁缝这门手艺了,买了缝纫机,还给家里买了一台电视机。看牛的活有意无意便也会落到我的头上来,父亲对牛温饱的关心常常要胜过对我们学习的关心。常常一大清早就被父亲唤醒赶拉着牛到老林头的田埂、河堤、林丛、或水塘边上去了,太阳越升越高、露珠快要从草叶上被风摆落的时候,父亲却常常还是说牛吃的不够饱———所以,我相信姐姐五岁真的就学会了看牛。
  
  读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村里忽然传出有“台湾佬”回来探亲了,说是某某年到台湾去的,回来的时候还是靠找寻到自己小时亲手栽下的一棵树才得以找到亲人的。那是一颗香樟,粗老而又强盛,记得小时候出麻疹、母亲还从那树上砍削过树皮回来给我治病。莫名羡慕的同时也想在这老林头亲手栽一棵树,然后再逃离,至少不再会被父亲逼着看牛了。
  
  姐姐出嫁了,带过一批又一批徒弟、经营着自己的店面。哥哥结婚了,在外面也闯荡了有些年。我也成家了,也回到老林头教了几年书,又离开了……
  
  香樟树不见了,“台湾佬”也少有再回来,十几年前一幢崭新的教学楼出现了同时以墙围之,十几年后也就是现在,“大队部”成了临时的服装厂……
  
  能改变的一切都片刻不停地在发生着改变。不能改变的一切终归还是无法改变,像记忆和记忆里的心灵一样。
  
  老林头是有性格的,正如那里的春天,绿总是特别的爽朗;雅致的蝉声也总会招来稻草人的笑脸;夏雨之后的石子路总也透亮澄明。———或许只因仍然还没有遇见比老林头更让我钟情的风景?
  
  老林头名下所有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新生,也无时无刻不在死亡,青春和爱情也只和那些村落、田地或者水塘的名字一样,只能成为这个村落曾经名下的一段光,一段正在被时间掩埋和遗忘的光。
  
  宁愿将青春和爱情在这里掩埋,这样的坚守更是一道光,一道勇敢的光……
  
  想起五妹,想起桂云……突然觉得故乡就是一朵不愿出嫁的云?
  
  我的记忆已经成了这样的一朵云,母亲也已经成了那里的天空。
  
  在母亲的天空里,我也甘愿就做一朵不愿出嫁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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