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地里的守望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甄 文 时间:2015-11-04 00:19 浏览:努力统计中... 抒情散文

麦地如一面古铜镜,折射我童年茕茕身影如一枚小小的斑点嵌在故乡的额上。那时我安静地坐在麦地中央,遥望远处逶迤的青山。其实只能看到松树枝桠参差勾勒的模糊黛影,但在我稚拙的眼里有着瞬息万变的生动形象。比如最高的那座山峰顶上的一棵树,仿佛有仙女停驻在它的枝头上,身着霓裳,轻甩盈袖,婆娑起舞,婀娜多姿———或双龙戏珠,或鸿雁衔枝,或金鸡独立,或嫦娥奔月……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那仙女是否想到,有个女孩几乎每天站在麦地的清香里痴痴地朝她遥望?
  
  这块足有百余平方米的麦地则是我儿时的游乐场,它的静默是一种无言的深刻,默默地为我制造欢乐的氧气,制造我童年的梦幻,让我坚定地守望、等待。
  
  麦地附近是我就读的小学,如四格火柴盒,一格一室,它囚禁过我四年的童年时光,也是我最先接触汉文字,混沌初开的心灵寄托。
  
  可以想象,我的母校座落在一处偏僻的山坡上,整日有从山坳里吹来的清新的风将她沐浴,简约而干净。
  
  过了两年,夏末初秋,我稚拙的心开始不安分了,在我与青山相看两不厌的观望中开始浮想,开始不怀好意地制造事端,希望能引起同学们的注意———我朝着远山大声呼喊:喂,仙女你好!有同学围观上来,后来,老师也被吸引来了,好奇地问我:仙女在哪儿?我指着远处最高的那座山峰对他们说:你们看,仙女停在那棵最高的树上呢!
  
  一个美丽的传说就这样诞生了,麦地里的仰望者不再是我一个人。
  
  爸爸妈妈在山外工作,好久不曾回家了,对面山顶上是否有他们回乡的身影?小小的我盼望又盼望。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秋天的麦地空旷荒凉,埋在地里的种子正使劲发芽。遥望远山,我在心里默默祝福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严冬里,麦地开始泛青了,在白雪的映衬下,似着白衣蓝裤的女生,格外耀眼清新。遥望远山,我自言自语:爸爸妈妈请放心,我与奶奶在家挺好的。到了春天,麦苗争先恐后地嘶嘶向上生长,站在麦地的中央,我是麦苗的宠儿,她们围住我,在风的指挥下,放声歌唱。遥望远山,我的眼眶被眼泪打湿:爸爸妈妈,想念你们了!端午时分,麦穗金黄一片,谦虚地垂下深沉的头,朝着大地顶礼膜拜。遥望远山,我情不自禁地高声呼唤:爸爸妈妈快回家吧,麦子熟了!
  
  这呼唤不仅有我的,还有我童年最好的伙伴五月、小银的,她们的爸爸都去山外打工了,去的地方比我父母工作的小镇更远。
  
  我们三人约好,每天放学时来到麦地深处,朝着远山,异口同声地呼喊:爸爸———声震四野,惊飞了欲在麦地中觅食的野雉。有一天我们的呼唤有了回音,五月的爸爸回家了,当老师沉重地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惊喜得连课也不上了,顾不得挎上书包,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但迎接她的是一只冷冰冰的骨灰盒。她爸爸死了,客死在异乡。因为干的是瓦匠活,从五层建筑物上跌下摔死了。此后,五月像变了个人似的,用沉默对抗着我的友谊,她不再与我一道去麦地守望了,即便我用零食讨好她,她也懒得理睬。再后来我上中学时她退了学,回家开理发店,她在家中是老大,母亲另嫁,必须承担起家庭的重任,照顾抚养比她更小的弟弟。小银的爸爸很快也回家了,令人惊异的是他带来了一个漂亮的姑娘,坚决提出要与自己的糟糠之妻分手。家突然变得四分五裂,小银难以接受,整日郁郁寡欢,像个大人似的长吁短叹,学习成绩从名列前茅一落千丈,结局与五月一样,不得不辍学回家。
  
  三名麦地守望者仅剩下我一人了,但我从未放弃自己的理想和坚守,我依然在下课间隙跑到麦地,遥望远山,直到离开家乡去山外求学。尽管离开了我的母校,离开了麦地;在我的梦乡里,麦地依然是我守望的阵地,是镶在我童年记忆上的一朵永不凋谢的奇葩。
  
  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
  
  想起海子的诗句,我不禁潸然泪下。儿时的伙伴五月、小银,你们现在过得好吗?
  
  魂牵梦萦的地方永远是家乡。二十年后,我重返故乡,青山依旧在,物是人非。奶奶已驾鹤仙去,母校杳无踪迹。麦地上不再有青青的麦苗,不再有金黄的麦穗,不再有三个小伙伴踮着脚痴痴遥望远山的身影。触目皆是艾蒿、兔耳朵、狗尾巴草摇曳的凄凉。
  
  “不管怎样,我老是在想象,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账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麦田里的守望者。”
  
  耳畔不时回荡着一个飘洋过海的声音,我分明看见睡在麦地中央的一位老人缓缓地、艰难地站起身来,替我继续守望童年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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