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竹林坡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 肖复熹 时间:2013-11-21 13:11 浏览:努力统计中... 优美散文

退休以后,自己也顿觉老之将至,思乡情渐渐浓烈起来。于是便动了回老家去看看的念头。离我老家十里地有一个人称大弯的地方,那里便是我的外婆家,那里是让我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

  外婆家的后面是一个竹林坡,方圆约百丈,遍坡的慈竹,竟有一百余亩,长得郁郁葱葱。那竹林里面是一个神秘而可爱的世界,有竹笋,有蘑菇,有菜花蛇,有黄鼠狼,有各种各样的小鸟,还有诱人的鸟窝。竹林里有一股常年不断的清泉,顺着一条小溪流进坡脚的一湾池塘。那池塘名叫大湾塘,一冲农田和十几个院落全靠它提供水源。塘里有马虾、螃蟹和数不清的鲫鱼。每个暑天,男孩子都光着屁股下塘里游泳,女孩子则在塘坎上帮我们拎着衣服。

  每年,母亲都要带我回娘家。每次,都是表嫂来接。表嫂比我大十多岁,白白的胖胖的,黑黑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浅浅的酒窝,脸上常常挂着甜甜的微笑。路上,总是我自己走一段,表嫂背一段。看我走不动了,她总是主动地说:“来,长生娃儿,嫂嫂背你!”

  我特别羡慕表嫂有一个锁着的雕花木箱,那里面装了满满一箱子书。她在嫁给表哥前读过几年私塾,收藏了一些红楼西厢之类的“秘籍”。每次我去的时候她都要偷偷拿给我看。那时刚刚解放,我虽然不到十岁,也已经读了四年旧学,厌倦了四书上那些难读的古文,对表嫂的书颇觉新鲜。本来自己家里的藏书比她更多,但爷爷只准让我看三国、西游和水浒,而红楼西厢金瓶梅这些言情小说是不准我碰的。还说什么“老不看三国少不看西厢”的话来吓唬我。表嫂还喜欢戏文,她有一本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唱词,有空就让我靠着她念给我听,到高兴处便哼哼叽叽地唱起来,十分好听。一次她告诉我,后山的竹林里有一对非常非常漂亮的小鸟,一红一蓝,长长的尾巴,高高的凤冠,不离不弃,那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从此我便对竹林坡有了兴趣,感到那就是一个现实的童话世界。我天天随表嫂去竹林里捞柴火,在竹林里鸟噪蝉鸣之中,我还果真发现了那一对叫梁山伯和祝英台的鸟儿,确如表嫂描述的那样,凤冠霞帔,如影随形。表嫂告诫我说,你的手儿要乖,不要拿弓弹打他们。我认真地点点头,我还当着表嫂的面,把那农村孩子喜爱的弹弓丢进灶塘里去,对表嫂说我再不打鸟了。表嫂一边往灶塘里添柴火,一边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通红,我觉得她美极了。一次,我偷偷同几个伙伴去烧竹丛上的蜂窝,被黄蜂蜇了,额头上顿时起了个鸡蛋包,痛得嚎啕大哭。外婆看见可心痛了,忙对表嫂说,快点,你拿奶水给他擦一下。表嫂正在奶孩子,便一把将我拉了过去,用乳头贴在我的额上,挤出奶汁来轻轻地揉了好一阵。渐渐地疼痛消失了,我觉得好神奇。看见那奶水还在汩汩地流,我忽然说表嫂让我也吃一口。表嫂说你吃吧。我捧着她那洁白的丰润的酥软的乳房深深地吮吸了一口。仅此一口,让我刻骨铭心,终生难以忘怀。母亲在一旁用手指刨着脸说:“羞!”表嫂呢,脸红红的,红得像一只红苹果。

  表嫂总能让我对竹林坡有一种新鲜感。她会爬树,时而带我去打核桃,时而带我去摘李子。她手脚灵活,能猛然出手抓住停在高粱叶上眼睛正在滴溜溜转的大蜻蜓。我向她要在高枝上吟唱的知了,她便会砍一根竹,在顶端挽一个圈,绕上一些蜘蛛网,轻轻地把蝉儿粘住。她还会捉舞着一双大刀的笋子虫,迅速地接近,敏捷地出击,一下子捉住它的肩部,让它那大刀似的前腿无法伤人。捉两只笋子虫,卸下前腿,用竹签和高粱秆儿串起来就可以做成一架小风车,靠近鼻尖还能感到一丝儿微风,真好玩。那时表兄在县公安局工作,差不多半个月回来一次。他长得牛高马大,剑眉环眼。他嗜酒如命,一见就爱,一喝就高,一高就疯,回家打人,拿表嫂当出气筒。只有外婆能压住他,外公去世早外婆是领袖。只要外婆用烟袋在桌上通通地敲几下,他就得蔫。我因为是外婆的心肝宝贝所以我也敢惹他,有时我一大早就兴师问罪,去踢他的门。他只好拿被子捂着头告饶说,长生好表弟,你饶了我好不好,让我再睡一会儿。于是我就把表嫂叫出来,塞了两个熟鸡蛋给她,牵着她的手说,走,我们上竹林坡捞柴去!看着我和表嫂的亲热劲,外婆常笑着对我母亲说,你看他们两个,究竟像姐弟还是像母子?我母亲回答道:他们呀,像前世的冤孽。外婆笑弯了腰:“猴子服河南人牵,长生那个猴儿就服他表嫂管了。”

  直到现在,我才懂得我对表嫂的感情是一种谓之恋母情结的东西。如今五十年过去了,其间,表哥因患酒精肝去世。表嫂便独立地支撑起这个家,表嫂在刚满七十那年不幸去世。一位远房的表亲告诉我,表嫂是在一个悬崖上挖树圪蔸时摔死的。我惊愕了。那竹林坡的柴火不有的是吗,她何至于要去挖一个悬崖上的树圪蔸?表亲说,竹林坡早就不在了,“大跃进”的时候砍光了竹子种麦子,结果麦子长不好而烧柴也没了。同时坡脚那口池塘也跟着干枯了,不但一冲冬水田变成了倒旱田,连人畜吃水都要到几里远的河沟头去挑。

  那满山的竹林真的不见了,外婆的四合院也倾颓了。后山上,几栋不土不洋的农舍和长满荒草的坟冢交错杂陈,开垦出来的耕地显得那么贫瘠,麦苗显得那么瘦弱,唯有农舍旁新植的几株枯竹在昭示着人们的觉醒。经表亲的指点,很容易就找到了表嫂的坟墓。实在说那不能叫墓的,坟周没有石头包砌,坟头飘着几根衰草,坟身还开了一道裂缝。眼前的悲凉和儿时的情景一齐涌上心头,令我不能自抑。我大叫了一声“嫂娘,我来迟了!”便扑通跪在坟前,老泪横流泣不成声。返程的路上我还在默默地祈祷:苍天,你还我的嫂娘,还我的童话,还我莺啼蝉鸣的大弯竹林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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